第十章 艰难困苦皆有定数(2 / 2)
陈到趴在磨石上拉着挂在半空中的秦越,而秦越也本能地双脚乱蹬,寻找着力点,好不容易蹭住一块凹进去的岩石口子,总算站稳了。
山风猛烈地刮着,挂在悬崖边上的秦越像一片孤零零的树叶随风摆荡。此情此情和西城之袭无比类似。
这也是他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,比月前许昌城的生死搏杀更命悬一线。
生死之间,才更最能体会到活下去的本能,是如此强烈。
……
“升平三年,小沛之围,城外乌泱泱都是吕布的骑兵,无处可逃。升平十三年,江夏南渡之役,从新野到江夏漫山遍野都是曹操的追兵,无处可躲。隆兴二年,猇亭猿臂角守卫战,七百白毦力敌七万吴军,无路可退。”
此时秦越被陈到重新拉回来,双腿竟然还有点不可抑制地发抖,便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磨石上,后背传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,默默听陈到说话。
“戎马至今,数次陷入生死之间的困局。每次越接近死亡,我便越能感受到活下去的渴望。这是所有生灵生而知之的,最内心的渴望。”陈到低头看了看躺着的秦越,终于看到点年轻人的随性随意,“我听霍戈说,你也是笃信黄老之学的人,经常说道法自然。活下去就是最原本的道,但你却走歪了。”
“郡公主这个人,你求不得,你便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一般,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藏起来。你看此处,”陈到伸出手指着眼前的云雾,“不上不下,你是要看云海还是看远空。正像你的心里,到底要一头撞进这个世界,还是彻底藏起来,不问人间烟火。不进不出。”
“不痛快。”陈到摇头,又罕有地说笑道,“不道,也不自然。”
他兀自笑起来,完全没有领军时的紧绷和一丝不苟,神情放松,像位熟悉的长辈。
“我的人生?你倒是告诉我,我的人生是怎样的?”
“我从豫州起跟随先帝。自问武艺不错,与关张亦有一战之力,埋头打拼六七年,终于有些起色,赵云却来了。颇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意味吧。”陈到没有回答秦越的人生,而是叙述起自己的人生,“不同的是,我和子龙是至交,不是死敌。先帝深爱子龙的英勇,把他放在了所有人的前面,成为了蜀国白天的一面旗帜,而我生性内敛,先帝把我放在所有人的身后,成为蜀国黑夜的鬼泣。这么一放就二十余年。直到先帝驾崩,陛下才把我从阴暗里掏出来,放到人们的前面。不是出于愧疚,只是蜀中无人。”
“就像是,你当前军的时候,后军粮草辎重被袭,你也得跟着挨肚子饿,你当中军的时候,前军打不过,漫山遍野都想杀主帅,那你的中军只能被团团围住。自己的人生其实往往不能通过自己把握,它总会受到别人影响,这大概就是命运。艰难困苦皆有定数。” 陈到安静地说着自己三十载的征战和人生浮沉,却像说着别人无关痛痒的茶余饭后。“但是,如果你有能力,不妨去掌控更多,不要安于只做前军、中军,要去做统帅,去做掌控一切的人。”
陈到作为蜀国实力甚至隐隐超过赵云一头的人物,却异常低调地一直担任中军护军的工作,统领着白毦兵,藏在阴影中保护蜀国重要人物的安全,以及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。常年的工作习惯使他总是掩藏自己的存在感。
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跟人敞开心扉,对象却是连表字都没起的年轻人。这些话,似乎也是他心底一直的抑郁,明明自己有更大的能力,却一直做护军,每次战场上的性命都拿捏在前后军这种他无法把握的别人的手上。
“要是你没有办法影响别人的轨迹,那别人对你的影响,便是你的命运;如果你能把他们也掌握在手,那命运便是命数。”
“将军以为,命数是何物?”秦越躺在地上仰望着星空,思绪前所未有地发散出去,像要去到星空那么遥远的不可知之中。
陈到沉默了一会,像在回顾,又像总结,“所谓命数,命运与变数也。”
秦越听罢,若有所思。
这明明是一句废话,但又隐隐透着征服感。最后他终于站起来,伸出手臂,在一片星空与云雾里比划着,“如果是那样,我宁可掌握着别人的命运,让别人的命运影响不了我自己的。怎样掌控谁人的命运?那就是把他们的命都握在自己手中。”
此时竟然有一颗明亮的流星滑过平静的夜空。像一张蒙蔽着天地的幕布被划出一条缝隙。
秦越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,语气突然冰冷生硬起来。
“那名义上,我们的命都在谁手中?” 秦越自问自答,”刘禅。他坐着的那个位置赋予了他手握生杀大权。因为他爹是刘备,所以他刘禅生下来就注定要在云雾之上,俯瞰众生。我等才干胜他千百倍,却要为了他的安稳而牺牲我的幸福?”
说到这里,秦越停顿了很久,心跳不自觉地燥热起来,“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”
言出如惊雷。陈到一生守护刘备,此刻却不言不语。
“时候不早了,陈将军下山还需小心。我这草庐破败,就不收留了。”秦越盯着陈到的眼睛看,像要洞穿陈到此刻心中的想法。
因为秦越把最大逆不道的话告诉了陈到。陈到是像当年马超举报彭羕,还是,另有小算盘?陈到需要做出解释。
陈到却转过身,留给秦越一个背影,“天下只能姓刘。”
把后背交给我?秦越笑了起来。刚才还有最后一句话,他没有说出口,“何不把他拉下来,我将坐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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